基耶斯洛夫斯基如是说

基耶斯洛夫斯基如是说






1. 我从别人的生活中盗用了别人的事件,并相信它们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2. 我宁愿得心脏病也不愿呆在军队。我曾经上过消防员培训学校,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自己干什么都行,除了穿制服。

3. 看那些真正出色的导演的作品时你不会感到嫉妒。因为理论上说来,你只可能对在你可及范围之内的东西感到嫉妒,你可以嫉妒这些东西,但不可能嫉妒那些完全超出你的范围之外的东西。

4. 他(塔可夫斯基)死了,大概因为他不能再活下去了。通常人们就是这样死的,癌症也好,心脏病也好,摔倒车轮子底下也好,经常人们的死就是因为他们没法继续活下去了。

5. 电-影根本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除了是虚构的以外,和现实生活中的事情没什么两样。它们一直和我们相伴,我从电-影场景或问题的解决方案中盗用了一些镜头,就像我盗用故事而到后来甚至记不得是从哪盗用的一样。

6. 没有人真的知道一切,除了个别例外。我确信斯大林和希特勒就绝对地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们知道得很清楚。那就是荒谬主义,那是种绝对知道的感觉,下一分钟,军队就出现了。

7.……后来我们才知道自己被那些想当权而且比哥穆尔卡更残忍更愤世嫉俗的人操纵了。

8.谈工人'71:如果我是自己导演,我不会让他们剪成这样。如果是扎加德罗自己导演,片子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实际上,我们以某种方式互相负责,我得为他的妻儿负责,他则要为我的妻儿负责,挑这个担子可不太容易。

9. 对待那些官员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说:我恨他们,我要和他们斗争到底,直至死亡,然后就开始斗争。我的态度则是:即便有些非正义的事情发生,有人在干坏事,在我看来得努力去理解衙门。不管他们多好或多坏,都应努力去理解他们为何是那个样子,我相信这不失为与之斗争一样可行的方法。

10. 谈纪录片:在我看来,纪录片不应该影响其主人的生活,不管是更好还是更糟,它们根本不该有任何影响。这点得非常谨慎,这是纪录片电-影的陷阱之一(很容易违背创作者的创作初衷)。
我注意到,我和某个人(纪录片的被拍摄者)越是亲近,那些引起我兴趣的人就越是远离我。
我怕真正发自内心的眼泪(无论是纪录片还是剧情片)。事实上,我怀疑自己有没有权利去拍摄它们,这种时候我就会感觉自己处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王国。这也是我从纪录片中逃出来的主要原因吧。

11. 谈审查:我故意拍了些多余的镜头让审片人剪除,这样就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其他镜头上转移过来了。

12. 谈机遇之歌:我们每一天都面临一些足以决定我们一生的选择,而我们却对此全然不知。我们甚至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会有什么机会。

13. 总要做出相对更少罪恶的选择。如果从社会的角度看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那么从家庭角度来看你的选择就是错的。

14. 当我说我对祖国怀恨时,我其实是对历史怀有恨意,或者对我们这个国家的地理位置怀有恨意。毫无疑问,它只能是这个样子——我会遭到鞭策。我们试图从我们所处的地方离开,但我们永远无法成功。那是我们的命运。它令人十分疲惫,令我感到疲惫。

15. 谈十诫:
在戒严期间,我认识到政治并不真正重要。当然从某种意义上,它规定了我们的位置、我们可以做什么、我们不可以做什么,但他们并没有真正解决人类的重要问题。他们无力回答我们一些基本的、必要的人类和人性问题。就生活的真正意义是什么、为何早上要起床等问题而言,是生活在共产主义国家还是在资本主义国家并没有什么区别。政治不回答这类问题。

我相信每个人的生活都值得细细品味,都有它的秘密和紧张刺激的事件。人们不谈论自己的生活,他们感到窘迫。他们不想打开旧的伤口,怕显得过时或多愁善感。因此我们决定每部电-影以主角无意中被摄影机捕捉到为开始。

十诫的主题:
从本质上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谎言,什么又是实话?什么是诚实,什么又不是诚实?应该对此抱什么样的态度?

我认为的确存在一个绝对的参照点。虽然我必须说当我想到上帝的时候,我想到的总是《旧约》中的上帝而非《新约》中的上帝。《旧约》中的上帝非常威严与残忍,从不宽恕别人,并无情的要求人们对他所规定的原则完全服从,而《新约》中的上帝则富有同情心,总能宽恕一切。而《旧约》中的上帝不允许哀求或宽恕。这是一种长久的、明确的、绝对的东西。一个参照点就必须是这个样子,对我这类虚弱无力,在寻觅却又不知寻觅什么的人来说尤其如此。

罪恶感随之产生。我们是否生活在对罪恶的恐惧中?我们有标准,有价值观念,但通常却不能选择做对的事情。所以我深信我们并不自由。外部自由可以达到(尤其在西方),但内心的自由就太难得到了。

16. 不同的放映造就不同的电-影。电-影是由屏幕、音响和观众的反应共同组成的。它是手工艺品。即使电-影的“盘子”可以重复,但每次的放映却无法重复。

17. 谈《杀人短片》的拍摄初衷:我是社会的一名成员,是波兰的一名公民。因此,在这个国家绞死一个人,就是以我的名义在做这件事,我不希望这样。

18. 谈《爱情短片》:我们在电-影中总是透过去爱的这个人而不是被爱的人来看世界。

19. 谈电-影与文学:文学可以达到抓住我们内心深处一些东西的目的,电-影却不行,因为它没有这些手段。它不够灵活,因此也就不够模棱两可。与此同时,由于它太清晰反倒又显得太模糊了。

20. 谈“导”演:我尽量不和演员说太多,只说几句有分量的话。因为我知道如果说太多,那么我所说的一切到后来被他们引用,让我无处脱身。所以我能少说就少说,一切都写在剧本里了。我们也会聊几个小时,但聊的都是你好吗,睡得好吗之类的。或者有时候我听他们说。

21. 谈剪辑:我认为电-影在剪辑室中才真正形成。拍摄只是收集材料,创造可能性。当然剪辑意味着把两段电-影粘起来,在这个层面上有一些原则和规定必须遵循,有时候还必须违背。但剪辑还有另一个层面——这个层面是最有趣的——就是构筑电-影。这是跟观众玩的一个游戏,一种引导注意力和分配紧张程度的手段。电-影的精神无法完全写在剧本中,也无法完全控制在演员、走位、灯光和摄影中。它是很难描述、很难记忆的,它只能在剪辑室中诞生。

22. 谈《三色》:
*蓝:自由。自由的诱惑往往是个陷阱。科技带来选择的自由,但为了配合对这些物质的利用,你又要配置更多对应的东西,最终他们又囚禁了你。感情上也是这样,爱情是为了逃脱感情的不自由,却最终又会依赖于所爱的人,被感情禁锢。

*白:平等。我们每个人想要的不是平等,而是更平等。这就是男女主人公之间的关系,然而男主人公最终又掉进了妻子的陷阱:他还爱着她。

*红:博爱。电-影一方面讨论着真正诚实的博爱有否可能存在,另一方面这部电-影真正关注的,是人们是否有时候碰巧生不逢时。两个完全一样的苹果被切成两半,其中不同苹果的两半永远都拼不成一个苹果。这个道理也适用于人。问题是:真的是在哪里出了差错吗?如果是的话,有人能够纠正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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